大豐FYNN◎著
爬到鐵路路堤的擋土牆上是在我們這條小街上長大必做的一件事。紅磚搭起的牆大約有十呎高,所有的男孩都想要爬上那座牆,好像爬上了那座牆就證明你已經長大似的。可以爬得上去,也表示該是可以去找工作、賺些錢的年紀了。能爬上牆,也代表你可以晚歸,能夠交女朋友。爬上那座牆幾乎成了一種成長必經的儀式。聚集在下面的每個人目不轉睛看著你,如果你跌下來,大夥會發出同情的嘆息聲。如果你成功爬上去,又能跨坐在牆上的話,底下頓時會出現一片歡聲雷動的喝采。然而,跌下來的機會總多過成功的爬上去,幾乎沒有人能第一次嘗試便成功的。要爬上去有不同的方法,像是從電線桿上盪過去牆頭,這之間也不過是四、五呎遠的距離。
你也可以從諾曼家的天窗爬過去,每一個人都可以做到。當然,你也可以到那名建築工人的院子裡不打聲招呼「借」一下他的梯子,但這樣就不是成熟大人會做的事,那叫做欺騙。所謂「成長」不是這樣的。其實很簡單,對我們來說,加速跑個六碼遠,跑得越快越好,然後用力向上彈跳,藉著衝力,把自己頂上去爬牆,撐一下就到牆頭了。牆面上沒有什麼可以抓撐,除非你快到牆頭可以攀住,否則跌下來是必然會發生的衰事。看誰衰,只要看那天有誰流鼻血,新貼了塊繃帶、褲子扯破了,就知道誰去爬過牆了。這些小事,變成一種提醒,要我們看見成長得付出代價。
爬上牆頭是我決心要做的一件事,我忘記自己失敗過多少次,我從沒有算過,然而那天我自牆頭上重重的跌下來後,我就從未忘記那次慘痛的經驗。我知道我的鼻子流血了,所以我倒吸一口氣硬是把鼻血吸進去。流鼻血沒什麼大不了,媽也常說,流鼻血可以把那些壞血流掉。我四腳朝天躺在地上,那時有兩個人正在我頭頂上方看著我。我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,但那個男人我可是不會認錯,他是老約翰赫奇。
老約翰這個人我一點也不陌生,他是貴族學校裡的資深教師,我從沒見過他,倒是從別人口中聽到關於他的二三事,聽起來並非我欣賞的那類型,一點也不。他背有些駝,不只患有先天性畸形足,還有兔唇,他留了一把濃密的大鬍子,為的也是遮住那缺陷。這樣說他也是夠糟的了。有人還告訴我,他時常隨身攜帶一段實驗室本生燈膠喉,除了當拐杖用,如果看到有什麼不合他意的話, 便拿來作恐嚇的道具,尤其是甩動起來的聲音,聽起來怪可怕。很多人把那段本生燈膠喉稱做「刑具」,逼供用的,老約翰就像噩夢一樣恐怖。
我仰躺在地,他正笑著看我。他並不明白這座牆的重要性,沒有人會以嘲謔的態度看待這座近乎神聖意義的牆,我本來就打算要再試一次,所以我又做了,結果還是一樣,沒成功。老樣子,跌個四腳朝天,屁股差點開花。
「英雄不會輕易放棄,傻子也是一樣。」他仍站在我頭頂上,笑看我的蠢樣。我一點也不喜歡他,我敢保證他根本也爬不上那座牆。看他安靜不說話且臉上帶著揶揄的表情,我有點被惹惱了, 更可惡的是,他搖著頭嗤之以鼻的樣子真讓人討厭,當他說「英雄不會輕易放棄,傻子也是一樣。」我真希望他立刻走開,我的死活都不關他的事。
一天早上,當郵差把一封信交給我時,我很驚訝。那封信裡說我以優異的成績通過考試,也得到一筆獎學金,那份獎學金對我來說很重要,我可以因此成為貴族學校的學生。我原來根本不抱任何希望,因為我知道我的數學考得很糟,前面十九題太容易,對我來說實在輕而易舉,我最感興趣解題的是最後一題,然而我試算快一個小時後仍沒有什麼進展,倒是多出好幾頁潦草的筆記,亂塗亂畫的演算。幾個月後,有人告訴我從來沒有人解出那題,光是看到題目,連試都不會想試,我聽了之後才感到安慰釋放,不再耿耿於懷那道解不開的題目。
我記得那天,我換上全新校服,穿戴整齊,鞋也擦得很亮,正準備離家搭公車。
「媽,去學校上學只是為了學更多東西,這樣有什麼意義呢?」我問。
「你要多學習,為的是讓自己不忘記已經學過的知識。」媽這樣回答,而這種答案會讓你花好幾個月後才能慢慢了解其意,我媽總是能夠把簡單的事情搞得很複雜,一個簡單的問題,她這麼回答,我卻想破頭才知道她回答的意思是什麼。
課堂上同學們坐著等老師來。我早就佔了一個好位子,教室後排靠角落。不一會兒,我們聽見走廊上一跛一跛走路的聲音,當門要被打開的時候,大夥屏息禁聲。他站在門口,就是他,傳聞中會當我導師的那個人—老約翰•赫奇。
他開始說話。「在這裡,我發問,你們回答。了解嗎?」
同學們點頭。
「我教導,你們學習,懂嗎?」
同學們再一次點頭。
「如果你們不想學,沒關係,總有方法可以讓你們學。」然後聽到他用力用「刑具」敲桌子的聲音。
「誰讓你們這樣隨便亂坐?! 」
接下來幾分鐘我們像玩大風吹遊戲一樣,換座位換到他滿意為止。我突然發現自己居然坐到第一排。有人被分派任務,負責把習題本傳給同學,我們要在封面寫下基本資料,像名字、年級、學校地址,就像小學生開學第一天必做的事那樣,我很快的寫完了。看起來是這樣的:
倫敦
英國
歐洲
世界
太陽系
大宇宙
我也很快就後悔了,當我看到他開始慢慢的在教室裡像巡邏一般,一個一個檢查我們所寫的資料。我試著用手遮住習題本封面,突然間,他用手頂住我的下巴,硬把我的頭抬起來。
「好啊好啊!你這個年輕小子,看起來你很清楚你在哪裡,只是我懷疑,你是不是也確定你將要去的地方?哼?」
「不是,先生。」我回答。我不敢正視他,突然間就在我鼻頭前,我看到的是一雙湛藍如天的雙眼,從沒見過那樣澄藍的眼睛,炯炯有神直瞪著我。我想把頭轉開,但是他的手有力的頂著我下。
「你是那個愛爬那什麼東西的小子,是不?」
「是的,先生。」
「啊!你這麼愛爬,我想我有很多東西讓你爬,很多!我可以向你保證,夠你爬的了!」
-摘自大田11月新書《安娜與黑騎士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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